第12章 好煩,怎麽就攤上她 “放肆,能照顧明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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玄清陣光芒消散,等明雪醒來,已是回到了西洲長留峰。
暮色将傾,窗簾半掩,房間籠罩在一片朦胧暧昧的昏暗中。
明雪睡眼惺忪,怔了許久,才認出這是自己的房間。
檀溪就在她床邊坐着,淡雅沉靜,垂眸看着一卷文書。
明雪撐着身子坐起來,軟綿綿趴在他肩上,探長脖子,光明正大地偷看。
檀溪也沒遮掩,還拿近了些,任由她看。
這是一卷仙門最新的聯合上書,明雪只看了一眼,就看見密密麻麻關于她的壞話,“乖戾張狂”、“狼子野心”、“與之合作不亞于與虎謀皮”;
有些人還大膽谏言,“君上不若假意合作,事成之後,斬草除根……”
明雪:“?”
到底誰是正派誰是反派啊,仙門怎麽比她這個魔頭還背信棄義?
明雪故意問:“那君上打算怎麽處理我?”
檀溪側過頭與她對視。眸色平靜,在昏黑的房間中無端顯得諱莫幽深。
“關起來。”他平靜說。
莫名其妙的,明雪有一瞬的心悸,仿佛他真能做出這種事。
她扭過臉不看他,冷哼了聲:“那你也得有這個能力。”
檀溪無聲地笑了下,擡手輕輕捏了捏她的耳垂,站起身,道:“我得先回天闕殿,你在家裏等着我。”
明雪下意識叫住他。檀溪低下頭,房間的昏暗使得他眸光柔柔:“怎麽了?”
明雪卻不知道說什麽,最後只說:“我不想待在長留峰。”
剎那間空氣仿佛凍結。
很難形容檀溪這一刻的眼神,愧疚、自責、思念、痛苦……甚至還有轉瞬而逝的恨意。
恨她狠心離去多年,只留他一人空守長留。
恨她殺師滅族做得決絕,他連留她的理由都沒有。
檀溪一字一句聲音緩而平淡:“那你想去哪裏?”
明雪的話盡數堵回去,最後只無奈道:“就留在這裏吧。”
……
其實明雪也并非不想回到長留,她只是沒有想到,多少次只能在夢中見到的家,竟就這樣平平淡淡地回來了。
檀溪離開後,屋裏歸于寂靜,窗外暮色垂墜,投來一線清澈的月光和斑駁樹影。
明雪安靜地坐了一會兒,才起身點燈。燈燭躍起橘紅的火舌,照亮她住過十一年的房間。
和舊時無二樣的擺設,像是被時光封存了一樣。
夜風吹進來,風鈴被吹得叮叮咚咚響,被月光曬過的草木香氣在空氣中浮動。
黃花梨木的梳妝臺上擺着幾只小匣子,裝的都是不值錢的首飾和一堆亮晶晶的珠子石頭。她有收集的習慣。
明雪取出一串紅珊瑚珠子,繞在手腕上,就着月光仔細端詳。
這不是她的。
她第一次鬧着要離家,把所有的首飾玩意兒都裝上了。
拖着幾大包行李跟檀溪告別時,檀溪說你就差把家裏門拆了,生怕自己吃一點苦啊?
第一次沒走成,因為她跟檀溪奪門奪了一晚上,累睡着了,醒來就忘了。
第二次走,什麽都沒帶。把一切都留給了檀溪。
首飾匣之前是半滿,現在裝得滿滿當當,還有幾只精巧的儲物戒,神識一掃,裏面也堆滿了釵環。
都是她會喜歡的款式。
衣櫃亦是如此。就好像她一直住在這裏,沒有離開過。
明雪比了比舊衣裙和新衣裙的大小長度,傷心地發現,她居然一點兒都沒長個。
最初搬進來的時候,明雪八歲,檀溪九歲。按理說七歲不同席,但明雪大病未愈,夜間常常心悸,檀溪就在她屋裏打地鋪。
等明雪一好,他就搬去了另一個房間。再後來,傳聞檀溪被長老看重,要搬去靈氣最盛的主峰。
明雪扶着門,小聲問他,你要有新的師弟師妹了嗎?
其實她想問的是,我們還在一起嗎。
檀溪說,不走。
明雪搖搖頭,故作潇灑地說,我才不在乎呢,你走吧。
過半天又說,有一點點在乎。
她模模糊糊地意識到,檀溪跟她不一樣,她的存在好像妨礙了檀溪。
那段時間她總是無端心慌,夜間多驚夢,驚醒後就跑去檀溪房間,對他一頓拳打腳踢。
檀溪迷迷糊糊之中遭此一劫,懵然看她:“乾什麽?”
明雪夢見了他丢下她,但她不好意思說,于是說,我夢見你打我,所以我要打回來。
檀溪沉默了一會兒,很真誠地問她,你是不是有病?
于是明雪又對他一頓拳打腳踢。
最後檀溪當然沒走,他原話是,我怕我走了,你把你自己養死。
其實他想說的是,我怕你夜裏又哭。
-
明雪推開門,群山迎面,風聲疏狂。
明月皎皎,銀輝灑遍院落,院中一樹一樹的玉蘭白花,時間仿佛慢得停下來。
風中夾雜着淡淡香氣,明雪仰起頭,望見太上山脈輪廓,連綿不絕。殿宇樓閣燈火輝煌。
西洲太上十二宗的風景,依舊清麗秀美,風月無邊。
以她目力,能夠看到水脈縱橫,邊緣有無數天瀑飛流直下,通往人間。
明雪坐在葡萄藤下的吊椅秋千上。旁邊是一窪小小的菜地,現在沒種菜,種了一叢叢繡球、迎春和鳳仙。
白牆灰瓦的小院子乾淨雅致,都是當年她和檀溪一點點搭建起來的。
院後的鵝卵石小徑通往幽靜的山林深處。春夜涼風,滿山枝葉嘩啦啦作響,似乎在為她的歸來而歡欣。
明雪凝出一團魔球,在手裏捏着玩。
她在思考魇境的事。
當初發現魇境情況有異,她的第一反應便是仙門百家搗的鬼。
所以她想一個個查過去,遇到懷疑的,直接用搜魂禁術,探入識海抽取記憶,她就不信查不出幕後黑手。
可惜檀溪不允許。
她在魔界待太久,無拘無束的,差點忘了五洲有五洲的規矩。
雖然現在的正道魁首是檀溪,但明雪仍不信任仙門百家。
從前她與五洲仙門相看兩生厭,雙方展開過無數場激烈對罵。
……她沒罵贏。
唉也不能全怪她,那會兒她年齡小、實力差,人微言輕,又有個去哪都被嫌棄的身世。
而檀溪呢,雖然跟她站一道,但那會兒他正是天闕殿寄予厚望的好苗子,也不太好陪她一起對罵。
而且檀溪比她有素質得多,他試圖講理。
……結果也沒人聽。
任什麽仙門天驕、西洲雙壁,說到底還是兩個勢單力薄的少年人,頭頂上永遠壓着沛然莫禦凜然不侵的光輝與權威。
也不用指望仙家正義、人間公道,畢竟無論是仙是魔是妖是人,也都永遠只站在自己的立場上。
所以後來的種種事,明雪一貫懶得澄清,因為她說什麽都不會有人聽。
檀溪也試過幫她解釋,然後他就發現他解釋也不會有人聽。世人只相信他們願意相信的。
那一晚兩人都很沮喪,明雪難過到只吃了三碗飯,檀溪怕她沒吃飽,起身給她添飯,明雪一邊說吃不下了,一邊接過碗。
那天夜裏明雪翻來覆去睡不着,幻想自己有朝一日變得很厲害,把世人全部都殺了,直接滅世。
但是夜風那麽涼爽,月光如此皎潔,她又決定放世人一馬。
時過境遷,檀溪已成五洲七陸的魁首,他的話無人不聽。
而明雪是天底下最大的魔頭,一字可殺萬魔。一言可震群仙。
但為什麽,還是得不到圓滿呢?
……
天瀑之水濤濤東流,涼風裹挾着水汽,凝成細小的晨露,凝在明雪垂落的長睫。
她坐在秋千上睡着了。
檀溪回來的時候,看見她窩在秋千安靜地睡,還穿着舊時的粉裙,裙袂垂落在地,如一朵徐徐盛開的花。
那一瞬,仿佛又回到舊時。
他走過去,想要抱她回屋,她睜開了眼睛,看清是他後,撲過來,把他壓在地上。
他不知做什麽去了,穿了身黑色勁裝,勾勒出肩寬窄腰的優越身材。
明雪趁亂到處摸了一把,才施施然從他身上起來。
檀溪躺在地上,青絲淩亂,衣袍散開,眼神還帶着點沒反應過來的懵。
他還以為她只是心血來潮的胡鬧,無奈地笑笑,站起來,拍拍衣袖的灰塵,順手摘掉了明雪發間的草葉。
天色蒙蒙亮,明雪在院中坐了一夜,沾染了一身濕潤晨露,檀溪讓她回屋換件衣服,他去做飯。
明雪低頭扯扯袖口,随口說都這麽多年了,這些衣裙居然都還合身。
檀溪:“那是因為你十六歲之後就沒長過個。”
明雪:“……”
明雪朝他勾勾手指:“過來。”
檀溪走到她面前。
明雪:“彎腰。”
檀溪不解,但依言照做,微微俯身,眸子認真而溫柔地望着她。
明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往他肩膀咬了一口。
檀溪好氣又好笑,連名帶姓地喊:“姜明雪!”
明雪也不甘示弱,回瞪他:“姜檀溪!”
這是一直以來的習慣。
檀溪生氣的時候會連名帶姓地喊她,明雪為了反擊也想喊他全名,但是因為檀溪名字只有兩個字,喊起來很沒有氣勢。
明雪就怒氣沖沖地喊:“姜檀溪!”
檀溪第一次聽到時,愣了下,很快反應過來,沒好氣地回:“乾什麽!”
-
一般來說,兩人吵架的結果分三種結果,要麽檀溪冷着臉認錯,要麽明雪軟聲糊弄過去,要麽兩人打一場自由搏擊,誰也不認輸,睡一覺等第二天氣消。
在兩人還算無憂的少年時光裏,這三種結果的比例基本持平。後來時局動蕩紛擾,檀溪主動認錯的比例也越來越大。
其實他沒什麽錯。
明雪很輕易地感知到檀溪深藏于心的恐懼和愧疚,他總是習慣把責任攬在自己身上,所以一切的刀兵、血火、悲歡、離散,理所應當都成了他的錯。
可明雪也不是真的沒心沒肺。
拂曉雲開,霞光萬丈。遠方人間青峰升起炊煙袅袅。小院廚房飄出飯菜香氣。
明雪難得勤快,跑去幫他端飯。
檀溪習慣了她的間歇性恢複人性,把活交給她乾,轉身去屋裏換了身衣服。
玉冠束發,雲水藍的衣袍,長身玉立,濯濯如春柳皎皎若清月,非常像模像樣的仙君大人。
明雪咬着筷子頭看了他一會兒,忽然說:“仙君仙君,你知不知道人間有許多編排你的話本?”
檀溪不接她的找茬,似笑非笑:“我昨天隐藏身份夜探朝南洲,追查【夜渡】的下落。我在幫誰乾活,好難猜啊。”
明雪一秒坐得端正,示意他落座:“吃飯吃飯,下次我來做。”
檀溪不跟不着調的魔頭大人計較。
吃過飯,明雪窩到吊椅上,看她從離陵城買來的話本。
每看一本,就給檀溪記上一大筆仇。
有些胡編亂造的話本寫了隐玉仙君做配角,不敢用仙君真名,就套用他事跡,捏造了一個欲蓋彌彰的角色。
明雪就勉勉強強不怪罪到檀溪頭上。
檀溪洗了盤葡萄,遞到明雪手邊。
“現在不是葡萄成熟的季節啊?”
“仙法。”
明雪扭頭一看,葡萄藤郁郁蔥蔥,茂密綠葉之間挂着一串串晶瑩剔透的果子。
明雪心想真是睡迷糊了,居然連草木葳蕤術都忘了,以前她靈力不足,沒少在術法課上挨罵。
今時不同往日,以她法力,葡萄藤能随随便便就能長滿整個長留峰。她有點得意,當即就打了個響指。
然而她忘了魔氣主殺戮和毀滅,按照仙家術法一施法,大團大團的魔氣如毒藥潑灑,瞬間腐蝕了一整院。
草木枯萎,遍地荒蕪,葡萄架轟然倒塌。
檀溪:“……”
檀溪:“姜明雪,你要毀了這個家嗎?”
明雪仰起頭,眸子像黑亮的葡萄,含着一汪純淨的水:“對不起嘛。”
她這樣,檀溪還能說什麽?擡手揉了一把她的頭發,輕啧一聲。
“煩。”
小時候就招人煩,是個小話痨,嘀嘀咕咕的,也不知道哪來好多話要說。跟着人前人後地跑來跑去,無窮無盡的精力。
明明是嬌美乖巧的長相,卻有一股死犟死犟的勁,真賭氣了能半個月不說話。
檀溪有段時間煩死她了,明雪找他玩,他煩;明雪跟別人玩,他也煩;明雪不跟別人玩也不跟他玩,他更煩。
白天要看見她,晚上也夢到她,根本躲不過,索性找借口躲出去。本來想躲一個月,結果沒撐兩天就忍不住回來了。
明雪本來以為他出去有事要忙,結果他自己說漏嘴,又挨了一頓拳打腳踢。
好煩,怎麽就攤上她。
“……你揉夠沒有。”
明雪壓着怒氣的聲音喚回檀溪的思緒,檀溪才發現,他無意識把明雪頭發揉得亂糟糟。
他故作鎮定地收手,在明雪發怒之前,道:“我還要處理【夜渡】的事。”
明雪一僵。
檀溪抓緊時間又在她腦袋上揉一把,飛速回了屋。
……
檀溪要做的事确實非常多,他本就要執掌五洲七陸諸多事宜,現在又多了魇境、夜渡,還有個在屋裏哼哼唧唧的魔道至尊。
“檀溪——哥——檀哥哥——給我梳頭發,我自己梳不好。”
“這話本我很不喜歡,我要讓整個西洲太上陪葬。”
“怎麽屬下還沒有把夜渡消息發過來,我偌大一個魔界,竟無一個可用之才!”
“流霞峰的長庚老頭還活着呢,他以前罵我老難聽了,我這寫一百封急斥令給他發過去。”
“檀溪檀溪檀溪檀溪檀溪,你怎麽還不來給我梳頭發——”
檀溪:“……”
一天天的,怎麽就沒個消停。
正好他也需要休息,認命進了她的房間,借着探身拿珠釵的功夫,把她抱入懷抱,才覺得精力緩緩恢複。
可惜溫馨的時光總不長久,明雪又開始話痨了。一邊絮絮叨叨跟他抱怨那些話本的情節有多離譜,一邊低頭玩披帛上的長飄帶,往手指上纏來纏去,最後解不開,又哭唧唧讓檀溪幫忙。
檀溪放下編了一半的麻花辮,去幫她解開。轉頭去拿珠花的功夫,她又給自己纏上了。
檀溪額上青筋跳了跳,只覺得自己許久沒發作的偏頭痛,隐隐要複發了。
終于要把兩個蓬松的麻花辮編完,明雪對着鏡子左照右照,搖搖頭,讓檀溪拆了重編,把她最喜歡的、縫了許多朵小絹花的碧綠色發帶編進去。
檀溪隐忍地閉了閉眼:“尊上,你有點難伺候了。”
明雪:“放肆,能照顧明雪大王是你的福氣!”
“……”檀溪把梳子塞她手裏,罷工不乾了,“淨給些沒人要的。”
明雪又把梳子塞回去,眨巴眨巴眼睛:“真的不要嗎?”
檀溪把梳子放桌上,一邊細致地解開發尾的絲帶,一邊說:“不要。”
明雪:“那我下次也幫你束發好啦。”
檀溪唇角微微翹起來:“你那手藝,真的不是在幫倒忙嗎?”
作者有話說:
明雪:不再依賴你算長大嗎?
檀溪:算我享福。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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